一、降压困境：为什么吃了药，血压还是居高不下？
高血压被称为“沉默的杀手”。全球约有11.3亿高血压患者，中国约有2.45亿。更令人担忧的是，中国高血压的知晓率仅为51.6%，治疗率为45.8%，而控制率只有16.8%——这意味着超过八成的患者在治疗中血压仍未达标。
问题出在哪里？一方面，近50%的患者无法坚持服药超过一年，擅自停药或者简要的情况十分普遍。另一方面，即使患者严格遵医嘱，药物也难以实现24小时平稳降压——尤其是夜间高血压和清晨的“晨峰”血压，常常成为药物覆盖的盲区。此外，药物副作用、多药联用的负担，也让许多患者苦不堪言。
高血压的传统治疗依赖“两驾马车”——生活方式干预和降压药物治疗。但对于难治性高血压患者来说，这两驾马车往往力不从心。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应运而生，成为高血压治疗的“第三驾马车”。
二、原理揭秘：为什么“治高血压”要处理“肾动脉”？
要理解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原理，得先认识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高血压不全是心脏和血管的问题，还跟神经系统有关。
人体内有一套看不见的“遥控系统”——交感神经系统。肾动脉周围附着大量交感神经纤维，它们像一根根“电话线”，负责在肾脏和大脑之间传递信号。当这些神经过度兴奋时，会不断向大脑发送“升高血压”的指令，同时刺激肾脏释放收缩血管的激素、增加水钠潴留。这一系列反应最终导致血压居高不下。即使吃了多种降压药，也难以彻底切断这条“错误的热线”。
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原理，就是用微创手段精准“消融”肾动脉周围过度活跃的交感神经纤维，让它们“安静”下来。手术通过股动脉或桡动脉穿刺，将一根细如耳机线的导管送入肾动脉，利用射频、超声等能量，有选择性地破坏肾动脉外膜的交感神经。这相当于给失控的血压装了一个“刹车”，从源头上降低了肾源性交感神经过度激活。
打个比方：如果把过度兴奋的肾交感神经比作一台音量失控的音响，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就是调低音量的“遥控器”——不是砸掉音响，而是让它回归正常“音量”。
三、一波三折：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循证医学之路
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探索并非一帆风顺。
早在2009年，澳大利亚学者Krum等在《柳叶刀》上首次报道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治疗难治性高血压的研究（Symplicity HTN-1），45例患者术后12个月血压平均下降27/17毫米汞柱，在学界引起轰动。随后的Symplicity HTN-2试验同样显示了令人振奋的结果。
然而，2014年公布的Symplicity HTN-3试验却给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领域一记重拳——这是一项设计更严谨的随机假手术对照试验，结果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组和假手术组的降压幅度并无显著差异。一时间，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从“明星技术”跌入谷底。
但科学家们没有放弃。复盘发现，HTN-3的失败与多重因素有关：术者操作经验不足、单电极导管难以实现血管内的环形消融、手术操作规范不统一等。此后，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在导管技术、手术规范和临床试验设计上全面升级。第二代多电极消融导管的出现，使得消融更彻底、更精准。
随后的SPYRAL HTN-OFF MED和SPYRAL HTN-ON MED等系列研究，在更严格的条件下重新验证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有效性和安全性。2023年，欧洲高血压指南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列为II类推荐/B级证据；2023年11月，美国FDA批准了首个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系统治疗高血压；2024年4月，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也正式批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用于临床。2025年，AHA/ACC指南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列为2b级推荐。
四、疗效与安全：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到底靠不靠谱？
关于疗效：多项临床研究证实，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能带来显著且持久的降压效果。全球超过3000名患者的长期随访数据显示，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术后6年内仍能持续有效降压，平均收缩压降幅可达27.9毫米汞柱。更重要的是，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具有“全天候”降压的特点——能有效覆盖药物难以企及的夜间和清晨时段。术后患者的药物负荷也显著降低，部分患者可以减少2至3种降压药。
关于安全性：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并发症风险极低。与股动脉入路相关的风险低于1%；长达三年的随访显示，新发肾动脉狭窄（<1%）或肾功能恶化的发生率并没有比预期明显增加。SPYRAL研究的汇总分析也证实，与手术相关的安全性事件风险极低。用一句话概括：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是一项微创、安全、有效的治疗选择。
五、谁适合做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
根据2025年发布的《经皮去肾神经术治疗高血压临床路径中国专家共识》，以下人群可以考虑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治疗：
① 难治性高血压患者：在生活方式干预基础上，规律服用包含利尿剂在内的≥3种降压药物至少1个月，血压仍未达标（诊室血压≥140/90毫米汞柱）。
② 药物控制不佳的高血压患者：使用2种及以上合理剂量的降压药物规范治疗1个月后，血压仍未控制。
③ 药物不耐受或依从性差的患者：因严重副作用无法坚持服药，或对终身服药有抵触情绪。
④ 交感神经过度激活的患者：如中青年高血压、夜间高血压、晨峰高血压、心率偏快等。
但并非人人适合。不能做的禁忌证包括：肾动脉严重狭窄（>50%）、肾移植、严重肾功能不全（eGFR≤40）、6个月内发生过心脑血管事件、孕妇等。最终是否适合，必须由专业的多学科团队进行全面评估。
六、手术怎么做？患者需要知道什么？
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手术无需开刀。医生通常从大腿根部（股动脉）或手腕（桡动脉）进行一次微小穿刺，将特制导管沿血管送至肾动脉，释放射频或超声能量消融交感神经。手术全程约1小时，患者在全麻或局部麻醉下进行，基本不会感到疼痛。桡动脉入路术后即可下床活动，股动脉入路术后数小时可适当下地活动，一般第二、三天可出院。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不是“一劳永逸”的根治手术，术后仍需坚持健康生活方式，并在医生指导下调整用药。
七、展望：高血压治疗的新格局
2023年11月，美国FDA批准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用于临床；2024年4月，中国NMPA也正式批准。目前，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的消融技术已从最初的射频消融，拓展到超声消融、冷冻消融和化学消融等多种路径。国产新型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器械也在快速追赶。
当然，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并非万能。它的降压效果是“适度的”，约60%-70%的患者能获得有意义的降压效果。如何精准筛选获益人群、如何验证消融是否充分、远期效果如何——这些问题仍需进一步探索。
但可以肯定的是：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为那些“吃了药也降不下来”的高血压患者，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从生活方式干预到药物治疗，再到微创介入——高血压治疗的“三驾马车”已经就位。对于合适的患者来说，这或许就是等待已久的那个答案。
作者：张志钢 上海市东方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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